开始抄诗没什么理由。有段时间睡不着,躺着看手机越看越精神,就翻出一本旧的字帖,找了支钢笔,抄《饮酒》。抄完一首,困了。就这么简单。
后来越抄越多,慢慢抄出些体会。
第一件是:读和抄完全是两回事。读可以跳,可以囫囵,眼睛扫过一行不认识的典故就滑过去,反正大意能懂。抄不行。抄到不认识的字,笔会停在那儿,你不得不去查。抄到不明白的句子,手会慢下来,一个字一个字地写,意思也就一个字一个字地进来。
第二件是:抄到第三十遍的时候,字忽然自己排好了队。这个说法有点玄,但确实如此。前二十遍都在忙着对付笔画,顾不得别的;到某个临界点,写字变成了肌肉的事,脑子空出来,诗的声音才第一次被你听见。「无边落木萧萧下」——「萧萧」两个字的音,只有念顺了才觉得非此不可。
第三件是:抄诗会暴露自己的偏见。我抄陶渊明最多,抄到后来发现,凡是写「归」「还」「返」的句子,我下手都格外稳;凡是写「仕」「宦」的,笔画就毛躁。这大概说明点什么,但我没细想。
现在抄了快两年,用掉四本本子。字没见长进,还是一手不登大雅的水平。不过也不太在意了。抄诗这件事,本来就不是为了写给别人看。
要说有什么实用价值,大概只有一个:抄的时候不能干别的。这年头,能让人安安静静坐四十分钟不做第二件事的东西,不多了。